
村子外边有一条水渠,从远方的水站蜿蜒而来,几乎绕着我们半个村子又向别的村子延伸而去.它是我们这里最大的水渠,宽宽的深深的;渠的两侧有不足三米宽的小路,因为很窄,所以很少过车辆,路面就少了因雨后车辆轮胎泥泞而过的痕迹而非常平整,这两条小路竟也成了当时比较好的路之一.
这是一条土渠,每次灌溉过后渠底都留下厚厚的淤泥.需要我的父老乡亲每年冬季一锹一锹地劳作以使其恢复原貌.水渠沿上栽满了愉树柳树和扬树,它们很茂密地生长着,以至于渠两边的树枝在空中都密密麻麻的参合着,使得在炎热的盛夏,水渠两边的小路上都因不见阳光而异常凉爽.
这条水渠是我的童年,渠边的小路是我童年主要的玩耍场地.村子里男男女女的小同伴每年夏季都会在这里玩耍,我们的父母在任何时候只要找不到我们,都会来这里寻找,而且毫无疑问地能在这里找到.我喜欢这里的凉爽,喜欢这里无人干扰的清净,尤其在夏灌季节渠里有水的时候,这里更是乐翻天,男孩子肆无忌惮地脱个精光,扑扑腾腾的跳到水里去游泳去嘻水,尽管那渠里的水混浊不堪,我们却没有一个人在乎它的卫生状况.男孩子尽情耍水的时候,女孩子则假装羞涩地背对着我们和她的伙伴玩石子什么的.只要你肯仔细注意,偶尔还会发现有些女孩子会假装漫不经心地朝水渠里嘻水的男孩子偷看呢.有时候,会有个调皮的男孩子从水中探出带着泥腥的脑袋,对着树下玩石子的女孩喊:大哥手里抓了只五条腿的青蛙,你们敢下来看吗?这时候一般是不会有人响应的,如果稍微"厉害"些的女孩在,她可能会尖声骂上两句,或者扭捏地埋怨:"你们再胡说,我们就都回家去了!"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是坐在地下的屁股和脚丫子却是不会挪动的.据大人们说,这些水都是从河里抽过来的,大江大河在我印象里是大鱼大虾群居的地方,我很奇怪从来没有见过哪怕是一条小鱼的影子.
我喜欢这里粗壮的大树.我们经常上到树上,把一个伙伴的眼睛用纱布蒙住玩捉迷藏.他会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情况下,用手摸着树枝,用脚心判断脚下树枝的粗细,靠感觉向前挪步.当把另一个伙伴逼到不能再逃跑或者摸到他,那条纱布就会蒙到他的眼睛上了.有时候,为了感知伙伴藏身在那个树枝上,还会把整个树用力摇晃摇晃,以感觉什么方位摇晃的时候比较沉重.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非常危险的高难度游戏,很奇怪我们当时都不认为这样玩有什么危险.事实上,也没有任何小伙伴因为眼睛被蒙着而从树上掉下来.我的儿子现在都九岁了还不会上到树上去,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条件和伙伴来玩这种游戏了,即使有这样的条件玩,一旦让我知道他参与过,我非打惨他不可!
这里的大树是连成片的,大一点的孩子可以从这棵树上借助粗壮的树枝直接攀缘到另外一棵树上去.我记得我最羡慕的就是这个特技动作了,那个动作轻巧的像猴子一样.可惜的是没有足够的勇气去尝试.会玩这种特技的伙伴一般就成了我们的"老大",我们一般都跟他混,每次玩什么游戏或者对某某进行惩罚都是他说了算.呵!他在我们眼中的权威决不亚于今天我对单位领导的尊敬.我们的老大也有发布通知的特权,比如他会告诉你,今夜全体伙伴出动在渠边的树上捉只了蛹,只了蛹是只了的幼虫,它们晚上趴出地面到树上去褪掉身上的壳,才会拥有可以飞翔的翅膀.它在没有褪壳之前是可以吃的.我们那时候喜欢在晚上抓上许多只了蛹用油炸着吃,味道特美.无论是谁如果接到捉只了蛹的通知而没有参加,将会被老大开除!那个后果是非常严重的,第二天你就会发现水渠边的所有伙伴都不再理你了,或者说谁即使想跟你玩,也碍于老大的权威而不得不离你远远的.怎么办呢?那么你就得设法拍老大的马屁,他经过一个扭捏的过程,就会宣布对你"以观后效".
我们捉到的只了蛹时多时少,每个人都非常珍惜,因为那味道实在是太美了.我们一边在黑暗中摸索着细心的寻找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记着数量,只有老大很漫不经心地耍着威风,他不用捉就会有大量的只了蛹.因为我们在该回家睡觉的时候都会给他"孝敬"几只,因而他每天吃的总是最多的.这是一种典型的剥削阶级思想和行为,但是我们对他的孝敬都是心甘情愿的,甚至有的小朋友不惜把多数劳动所得双手奉送给他,以换取游戏时得到一个风光的角色或者有错误时能得到较轻的惩罚.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只捉了三只,实在舍不得向他行贿,所以听到老大的口哨没有去集合,悄悄趴在一棵树下不敢出声,最后竟睡着在那棵树下面,当父亲心急火燎地打着手电找到我的时候,我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心里还一直牵挂那三只只了蛹.父亲拉着我回家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那夜,我被父亲暴打了一顿!
童年在这条水渠上留下最大的遗憾,是我曾经亲手捣毁了一个鸟窝.那是一个高高架设在树顶的鸟窝,很隐蔽,也很诱人.我最先发现了它,当老大顺着我的手指看清楚后,马上就指挥一个瘦瘦的小队员三下五除二爬到树顶将其拿下!这个新鲜玩意没费什么神就到了老大的手中.我们围成一团争相观看,爬树的小队员拭着头上的汗水,他说话的声音最大,但也被毫不客气的挤到了圈字外围,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犒赏.我这个鸟窝的最初发现者,也是在别人看得没有新鲜感的时候,才看到那窝里还整整齐齐排列着五只鸟蛋!
鸟窝的主人在树枝上慌张地叫着,在空中紧张地飞来飞去,我们在地下用它的家和下一代尽情地玩耍.老大把鸟蛋合理地赏给每个小朋友玩一个时段然后再收回去,我玩鸟蛋的时间最短也玩的最没有心情.因为我有别的想法:我怜惜那只空中的鸟妈妈,想把鸟窝放回树上去.但是我不敢跟老大说.哪个时候我才懂得了权利的重要性.
终于,我们都玩腻了,老大很潇洒地把鸟窝仍进渠里的水中.那么鸟蛋呢?老大提议捣破和成泥,于是小伙伴们开始忙活.空中的鸟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飞走了,在他们准备捣破鸟蛋的时候我鼓起勇气上前阻挡,不想被老大推到一边差点摔倒!据说捣破那些鸟蛋后并没有能和成泥巴,因为鸟蛋里已经有了成型的小鸟了......,从此那只鸟儿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已经孵化好久的鸟宝宝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感到了老大的残酷,也对老大产生了恐惧.我曾想过推翻他在我们中的统治并且开始实施.但是老大的统治地位是在长期玩耍和游戏中建立起来的,那是非常牢固的.要推翻他得要有实力才行的.我最终没有做到,因为与我密谋的两个小朋友后来出卖了我.这让我认识到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内部的叛徒.
我被老大彻底的开除了,虽然后来我们还在一起玩,但是我为了巴结老大付出了一只很大的烤红薯.而且还是让别的伙伴转交的呢.在那个小伙伴转交烤红薯的时候,我远远地看着,密切注视着老大的脸色.
事过境迁,我的小儿子已经和我当时的年龄差不多了.他也常常满头大汗的跑回家着急地喝口水又走了,他与小朋友玩什么我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童年嘛!!可是我从阳台上望着他们在小区跑来跑去,实在想象不出那没水没树没鸟的环境到底有什么好玩的。我好多次回老家都领着儿子到我童年向往的水渠上散步,但那里已经没有一棵树了,昔日平整的小路也因为没有人再路过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荒草,渠里不再有带有泥腥味的河水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可及腰的杂草.因为现在有些田地是喷灌,有些田地里有深水灌井,这条水渠已经失去它的作用,报废了。
每次回老家看到村外长满荒草的水渠,我都会想到“昔日欢歌场,今日荒草堆"的感慨来.是呀,这就是时间冲刷的结果.我还依稀可以辨认来当年我睡着的那个地点,还依稀可以辨认来当年与老大发生矛盾的大体位置!都过去了,这有时候我感觉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与任何人发生的任何矛盾,以及人的兴衰荣辱,若干年后都是过眼烟云,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童年的乐趣似乎就在昨天,今天眼前的情景与童年欢乐的场却似乎所恍如隔世,这就是沧海桑田,仅仅25年间的沧海桑田.
时间就是这样无情的,又悄悄地改变着一切!昨天还在怀里的小孩子,今天却突然会蹒跚迈步了,这是时间的沉积;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儿子突然不愿意你再拉着他的小手,这也是时间的沉积.时间也会把每个人快乐的童年沉积成一种记忆,一种独一无二的记忆,沉积成一种很快就会永远消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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